打土块

文/王相山
 

    小时,我丑极。长着两颗大板撅牙。
    小小的嘴巴里,两颗门牙,长不兮兮地像马牙,不并齐了长,偏像有仇的弟兄,背靠背。这也罢了,还朝嘴外撅。闭了嘴巴,也遮挡不住,两颗门牙依旧风餐露宿,裸露唇外。比现在巩利那撅牙难看多了。
    娘常戏谑:"海泉长大说不上媳妇了。"那时,我觉得娘的话像天书,一不懂媳妇是啥玩艺,二不解丑陋的门牙与说媳妇有什么关系。但听村里人说,牙往外撅,与舌头添牙有关系。刚出牙时,牙根发痒,用舌添,牙就会长偏,露到唇外。问娘,是不是这原因,娘说,大人们闹着玩呢。
    上了小学,同学们都叫我"撅牙子"。撅就撅,牙是娘给的,又不是我舌头松,舔歪的。乡里娃娃,衣不裹腹,食不充饥,那还管得上牙的美丑。自己也就从没把它当回事。同学们再闹,就说:"我嘴里长的是姜子牙,你们想长,还长不上呢!"
    二年级,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文化课基本停了,整天帮生产队劳动。高年级的,干些体力活,我们呢,春打土块,夏拾麦穗,秋拨米子。隔三间五,去劳动,今天台子,明天宋庄,后天沙坝,轮流儿帮着各队里劳动。到晌午,队里抬来几筐国家供应的煮红薯或者煮山药蛋,就是午饭。
    那天是帮台子队打土块。天旱,山坡地里的土块就多,就大,就硬,下不了种,农人们忙不过,就让学生去打。我们站了队,一人肩抗一个榔头,去了山坡。大人们打土块,站得宽,一榔头左右抡开,一人就把三五米宽的地打过去了。娃娃们不行,排了队,基本肩膀靠肩膀,一人挨一人,一人打一米宽点地儿。象羊走路,挤着舒服。老师一喊,榔头就七上八下的抡了起来,打得尘土飞扬,遇着逆风,尘土就往人脸上沾,身上钻,一趟打过去,人人就成了土猴儿。
    刚开始,队列还齐,稍过会,就不齐了。个头大的,手劲足的,耍滑头的,就打的快,窜到了前头;个头小的,人弱欠的,老实的,就打的慢,落了伍。队列一错开,危险就有了,时不时,前面的榔头抡起来,就砸到了后面学生的头上。打土块,老师最怕出这事儿。
    我左边上靠的是瘸子。瘸子名叫王殿发,小时得过小儿麻痹。瘸子腿虽瘸,手上的劲却大,打架,没人是他的对手。班上人人都怕它。瘸子脑筋也尖,爱耍小聪明,干啥活儿,都想省力气,占便宜,眼睛就老盯着班主任。班主任若走过来,瘸子就卖力气卖乖了,抡圆了帮子打土块,嗖嗖,就窜到其它同学的前面去了。班主任就批评落后的同学,你看人家王殿发,身残志坚,都打到前面去了,你们呢,拉三拉四的,生产队的山药白吃了。班主任一离开,瘸子就磨洋工,不干活,生法儿,出些个坏点子,占小便宜。
    这回儿,见老师过来,瘸子就用力把榔头抡得老高,表现他的肯干,不想榔头抡过了头顶,失去了控制,顺惯性朝后抡来,那当儿我已落在了瘸子的后面,正望着他窃笑,猛见榔头砸来,忙往后趔了身子,避瘸子的榔头,但还是迟了。跛子的榔头已经落下,砸在了我的嘴上,当下血直淌,我哭着用手捂嘴,一抹,两颗门牙却掉了下来,跌进手心,血糊糊的。瘸子回过头来,吓得傻傻地站着,不知所措。老师忙过来用纸给我擦了血,一看,嘴唇没烂,倒是两颗门牙齐齐地掉了。后来我想,要不是我窃笑,张着嘴巴,嘴唇被那两个撅牙儿支着,肯定先烂成肉泥了。
    老师就批评瘸子:"你力气再大也得悠着点啊,怎么把榔头抡后面了,好在打掉了王相山同学的两只撅牙,若是榔头砸在王相山同学的脑袋上,岂不要出人命?"
    瘸子半天说出一句话:"榔头的后面没长眼睛,我咋知道他落在了后面。"听瘸子这话,我记恨下了瘸子。上学,放学,再不和瘸子一块走,一块玩,怕他使坏。后来,我的嘴里出来两颗新牙,齐齐地,不外撅了,甚是好看。娘说,你还得感谢人家瘸子呢,要不是瘸子一榔头打了你的撅牙,你就说不上媳妇了。从此我不再狠瘸子。
    几十年了,每想起此事,一榔头打了撅牙,长了好牙,歪打正着,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