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  奶(节选)

那年,秋林三岁

      奶奶给你喧个谎儿,你能听明白么?秋林。听明白了就明白,听不明白,也不打紧的,就算奶奶自个儿说话吧。秋林乖乖,别哭啊,都三岁的人了,咋哭呢?再哭,就把红眼窝野狐子惹来了。秋林还是哭,嘴嚎的象蛤蟆,清鼻涕顺沟儿流下来,流到了那张嚎个不停的嘴唇上。秋林奶奶忙用手去擦,秋林却伸出舌头,吸溜,舔着吃了,那样儿很香。舔罢了,又哭。秋林奶奶就哄。秋林乖乖,别哭啊,等听完奶奶的谎儿,你娘就从地上来了,就有奶头吃了。

      秋林,你的太奶奶,生过一对龙凤胎。你的太奶奶生龙凤胎时,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受了好多好多的痛,你四太爷从炕洞里掏来三铁锨灰,都没埋住那摊血。你太奶奶软在炕上,直不起身子,艰难地问四太爷,男孩还是女孩?还没听完你四太爷说话,你太奶奶就死了。生下的女娃娃也死了,剩下一个男娃娃在灰堆里扑腾。这命硬如铁的男娃子,就是你的爷爷,秋林,明白了没?你的太奶奶就是我的婆婆,我的婆婆就是你的太奶奶。

      秋林还是哭啊,哭着要娘的奶头。奶奶就解开纽扣,掀起大襟袄,把奶头塞进了秋林的嘴里。奶奶的奶头秕瘪的很,象只几年没食到人血的臭虫,扁扁的,松松的,爬在胸脯上,没有奶水。秋林使劲儿唆着,腮膀子都吸唆酸了,还是没有唆出奶水,就吐出奶头,哇哇地哭,哭着哭着,就在奶奶的怀里睡着了。

      唉!奶奶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地拍着秋林,自个儿说话,秋林,别嫌奶奶喧的短,孩子,人生在世,就像一场皮影子,忽悠来忽悠去,一会儿就忽悠完了。生生死死,离离别别,也就这么短暂,这么匆忙。

那年,秋林八岁

      秋林啊,奶奶叫啥名字,我也记不得了。但我嫁到沙家湾,沙家湾的人都叫我拐奶。我不明白,你奶奶一没拐过人家的汉子,二没拐过人家的钱财,他们为啥叫我拐奶呢?小的时候,每从村庄里走过,隐隐约约地听到人们闲话"拐"字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抽搐。我越想弄个明白,人们越避而不谈。拐奶的名字对我永远是一个谜。有时候,我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想,甚至有些卑鄙地想,难道是我的娘你的外太奶曾被人拐过,作为亲生女儿,谁愿给娘的脸上抹黑啊!但我从没见过你的外太爷,也就是我的爹,长的啥模样。因为,我还没生下来时,你外太爷,就被地震压死了。

      大概是民国十七年吧。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说发怒就发了。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摇平了,整个昌松县也都摇平了。只有几棵老树,晃荡着身子不肯倒去。多半数人还梦着周公,就再没有醒来。他们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那年,天灾多的就象墙缝里的臭虫,让人躲不过,撵不掉。除了地震,最大的灾,就是旱。地上长的,天上飞的,土里埋的,地上跑的,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全都吃尽了。村里活着的,老老少少,尕大碎小,走北套的走北套,跑中卫的跑中卫,上新疆的新疆,各寻活路去了。秋林,这是我娘家里的事,你知道些影影子就行了。我是想给你喧你的亲太爷爷,亲太奶奶。

      你太爷也是在那场地震中死了的。那时,你太奶奶已经怀了孕,都八个月了,肚儿大的象个锅锅。庄子里有经验的婆娘都说,你太奶奶说不定怀的是双胞胎。一听这话,你太奶奶就愁眉不展。秋林,那时养活个人比养活个猪狗还难。养一个都不容易,若真生下两个,还不愁死个人哩。你太奶奶已经生过四个,三个都死了,只活下一个,就是你的三爷。你太爷爷死后,你太奶奶远无亲投,近无友靠,吃了上顿没下顿,就把你三爷卖给了地湾里李财主,熬度年荒。那时,你的三爷才三岁啊。听说凉州城里开了舍饭场,你太奶就想去凉州。一个青皮汉子说:去啥哩,凉州城里兵荒马乱,马三少又杀了回马枪进城了。韩四爷的大孙女都给抢走了。青皮汉子说的马三少,是马家军军阀马安良的三儿子,那是个无恶不作的主儿。坐镇凉州十几年,掠尽了百姓的银元,玩遍了凉州的美女。你太奶说:我一个麻脸寡妇子,肚子里又有货,给猪都不啃,人家马三少的大兵能瞧上我?呸,若能那样儿,我倒要给菩萨烧高香哩。说罢,挺着个大肚子,孤寡寡的去了凉州城。
  秋林,这些子事情,都是我嫁到沙家湾后,慢慢儿知道的。

      一天后晌,老天爷七零八落地下了些雨星星,冻的人嗖嗖的打冷颤。你太奶到了凉州城里,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舍饭场在那里,就跟在其它的讨吃后面走。拐了几个什字,终于到了舍饭的地方。那舍饭场叫马祖庙。以看那个阵势,你太奶奶就失去了活命的希望。庙场里,讨吃多的很,黑压压的,象苍蝇,拥来挤去的,一个个往前挤,根本挤不到人前头。庙场的南面是个乱石滩,死人斜七横八地躺着,到处是臭哄哄的死人味。那些饿死的讨吃,没人管的,只有成群的苍蝇在死人身上嗡嗡。还有一群群黑老娃(一种全身发黑的乌鸦),在城墙与乱石滩里,飞上飞下,掏着死人的眼睛吃。人说,人吃了死人肉,眼睛会发红,那些黑老娃,全身黑,只有眼睛是红的。一团黑里一点红,就象黑里(夜里)的鬼火,一看,头皮就发麻,害怕。你太奶奶在马祖庙里排了两天队,也没讨上一口粥,就饿昏了。饥民们以为又多了一个饿死鬼,就从你太奶奶的身上踏过。一个汉子过来,蹲下身子,把手指放到你太奶的鼻子下试了试,觉得还有一丝儿气,就把你太奶奶背到乱石滩边上的一堆石头旁躺了。雨点子啪啪啦啦地打在你太奶的脸上。秋林,也该你太奶奶命不该绝哩,你太奶奶脸上落了些冰冰凉凉的雨,激着,慢慢地醒了。你太奶睁开眼,瞳仁里的影子慢慢地清晰起来,一个汉子蹲在你太奶的瞳仁里。那位救你太奶的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同村里你太奶奶的相好,来顺。那时,来顺家的光景尚可,来顺看上你太奶心眼好,人实诚,但来顺的爹娘死活不同意,嫌你太奶患过天花,脸上的麻子太多。没办法,你太奶就嫁给了你太爷。也该苍天底下有这段缘份。大难来时,两人却不期而遇了。你太奶就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家的呢?"
  "饿死了。"来顺面无表情地应着,死了老婆,就象死了一只无关疼痒的瘟鸡,表情麻木的如一块冰泠的石头。
  "娃们呢?"
  "也死了。"
  你太奶叹息了一声,还想问个啥。猛听得马蹄声声急,转头一看,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马大兵包抄过来,包围了舍饭场。饥民全被圈在中间。一个年轻军官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朝前一挪,横眼儿扫了一圈,手中的鞭子就指了起来。几个大兵顺着军官的指向,跑了过去,从饥民队伍中拉出一个光头少年来。少年破衣烂衫,脸上落着坨坨不兮的垢痂斑痕。但脏不兮兮的脸,并没遮住那两只黑黑的瞳仁里流淌而出的有点哀怨的妩媚。不要说军官,就是麻了眼的半瞎子,不用细瞅,也能瞅出那个少年若洗了脸,定是一位女装男扮的美貌女子。
  "你们不能抢我儿子,不能呀!"一个老汉扑通跪在泥水里,双手拍打着地皮,就鸡儿啄食似地给大兵磕起头来,边磕边告饶,"爷爷们,行行好,看在老汉孽障的份上,就饶了我儿子吧。"老汉以为马家兵又在抓兵,边告饶边说,我的两个儿子都已经被你们抓去当兵了啊,还不够吗?" 磕头时糊上的泥水,从老汉的天门盖上流下来,又糊住了老汉的眼睛。那假少年紧咬着牙关,挣脱着,不顶一点球用。
  军官看看马前磕头的老汉,再看看被捆绑了的女子,阴阴一笑,说,"这么个老松东西,竟能生下这般‘英俊'的‘少年'。哈哈,你他妈的艳福不浅哩,你的女人年轻时肯定漂亮,要不,咋有这么好的种。军爷我玩女人玩腻味了,今个,偏倒要尝尝这少年的肉,是咸是淡,是嫩是香。弟兄们,给老子把少年带走,好生侍候着,谁若伤了少年一根毛发,小心老子的枪子不长眼睛。"军官说着,往上捣了捣帽檐,军帽就斜斜地扣在头上了。活象今天的二杆子。

      老汉这才明白,军官不是为了抓兵,而是要霸占民女。再也不顾死活地骂起来,"强盗,强盗,你们这伙没有王法的强盗,就不怕呼噜爷(雷电)下来,击了你们的狗头,烧焦你们的驴心狼肺。"老汉骂得正起劲,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直挺挺的翻白眼儿了。老汉不知道,他当头挨了大兵一枪托。
  "爹-----"女子撕心裂肺地挣扎着,哭喊着,"你死的好冤啊------"
  你太奶侧了头,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切,目不忍睹,就背过头去抹眼泪。来顺说,"这世道,日他妈的让穷人活球不成了。"两人正说着,忽然见军官领着马大兵们又朝乱石滩过来。军官说,"给老子搜仔细一些,看看有没有在死人堆里装死蒙混的。"来顺急忙背起你太奶就跑。但人都饿得眼冒金花,皮包骨头,那来的力气和马大兵拼跑啊。没跑几步,你太奶就被马大兵抓住捆了。又对来顺一顿拳脚和枪托。马家兵边打边骂,"狗日的,饿的这个松相,还脚板上抹了浠泥,溜哩,你再老子溜溜,让老子看看,溜啊!" 来顺抱了头,刺猬样蜷缩在泥水里,凭马家兵凶恶。你太奶不知那里横生了劲,把麻绳挣的吱吱响,边挣边骂,"猪狗不如的强盗,欺男霸女的疯狗,连大肚子麻脸老婆子也不饶啊。"大兵一个嘴巴抡过来,你太奶的嘴角,就流出了殷红的血。你太奶用舌头攒了血,噗地一口,将痰血碎到了大兵脸上,立时,大兵也变成了麻子,满脸是花花点点的痰血。大兵抡起枪托,只两下,你太奶就被打昏过去了。
  等你太奶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关在铁门里。你太奶望了一圈儿,惊恐地瞪大了眼。铁笼子里关的全是鸡啄过的瓜壳篓-----麻脸女人,年轻的,中年的,老的,少的,都有,一个个惊恐地蜷缩在墙旮旯里,只恨没有地缝钻进去。你太奶不知道马三少抓女人只抓两种,一种是脸蛋最漂亮的,另一种是长相最丑的麻子。漂亮的女人他要玩,麻脸的女人他要审。因为马三少价值连城的宝匣子丢了。据说,那宝匣子里装着马家祖传的宝物,依线索查来查去,最后认定落到了一个麻脸女人手中。马三少就把全凉州城和城周边五十里以内的麻脸女人都抓了来,严刑侍候,一一审问。几天过去,麻脸女人们被打得死的死,残的残,宝匣子还是没有下落。你太奶还算命大,被马家兵打得青青紫紫昏死过去后,扔到了乱石滩。来顺一直跟着,他怜悯你的太奶,不忍心她就这么受马家兵的凌辱,就是死了,他也要把你太奶背回老家安葬。等大兵离去,来顺吭吭哧哧把你太奶背出凉州城,找了处僻静的柴弯,拾来干柴,点着,让你太奶取暖。两人一提老家的日子,都难肠的要哭。你太奶怕来顺受不了刺激,更不敢提来顺死去的老婆孩子,就喧这两天被关进铁笼的麻脸女人。正喧着,你太奶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象四五只大手拧麻绳样拧着她的肚皮,羊水已经从裤脚流了出来。你太奶忙对来顺说,"我怕是要早产了,老哥!"来顺忙说,"你再稍微忍忍,我找些干草炕灰。"来顺就跑到附近人家,要了捆干麦草,一袋子炕灰,还有一些破布片子。等来顺刚把麦草铺平,你太奶就生了一对粉嘟嘟的龙凤胎。来顺找一块尖利的石片,帮你太奶割断脐带,照着每个婴儿的脚心拍了两巴掌,女婴没出声,生下来就死了,那男婴就哇哇地哭出了声,伴着凉州城里零零星星的枪响。

      秋林,你知道那个活下来的男婴是谁吗?就是前两天奶奶给你喧过的,你的爷爷啊。你的太奶自然成了我的婆婆。
  来顺见过自己的老婆生娃娃,也见过产婆子接生,手脚还算利索,把你爷爷放到灰上,掺干了身上的羊水和残血,又放在一块破布上,站起来,解开裤带绳,背着娘的脸,就往你爷爷身上撒尿,用尿洗身子。罢了,用破布头擦干,脱下破衣裳把你爷爷包裹了。

      婆婆望着来顺撒尿的背影,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自个儿想,这老贼还真贼聪明呢。等来顺把你爷爷抱给婆婆搂了。婆婆就说,"来顺哥,托你了,你就给娃他当爹吧。"婆婆刚说完,来顺就昏倒了。为了婆婆,来顺四五天没吃半粒米,没吃半粒米了,渴了,就到河滩里咕嘟咕嘟喝生水。

      婆婆想救来顺,但刚生过娃娃,身子骨软得象根芽面条,没有丁点儿气力。婆婆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死了的丫头,仿佛突然间发现了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盘凤肉,散发着喷鼻的香气。婆婆等来顺醒过来,就指着死娃娃说:

      "来顺哥,吃,吃了她吧。"

      来顺擅抖着鼻音说:"使不得,使不得啊!"

      "吃,不吃,谁都没命了。活命要紧。"

      婆婆求生的欲望是碰到来顺才有的。自男人被地震压死后,婆婆死的念头就一刻不停地在心窝里打转。但苍天有眼,让她碰到了来顺。来顺不幸的遭遇,更让她心疼。她突然觉得,日子不论多么艰难,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她要用一生的呵护,报答来顺的救命之恩。

      来顺犹豫半天,推拖了半天,翻肠倒肚地想了半天,忽地跪倒在地:"苍天啊!妹子啊!来顺作孽了。"就往火堆里添加干柴,把死娃娃放到火上烧,如烧一只老母猪刚刚下下的粉红色的乳猪。浓烈的火舌吞噬着死娃娃,死娃娃的身子慢慢地焦黑了,油水跌到火舌上,炼的呲啦啦地响。来顺紧咬着牙关,颤动着双手,边转动着死娃娃的身子烧边悲泣。悲泣里没有声音。

      柴湾里静的出奇,只有火舌吞噬着死娃娃油水的呲啦啦的声音和来顺咬牙巴骨时发出的咯吱吱的声音。婆婆侧了身子,压根不敢看一眼火舌上的婴儿,不敢想婴儿的感受。婆婆把心揪得紧紧的,揪成了拳头,揪成了鸡蛋,揪成了一枚硬硬的干枣儿。眼里,早已没了泪水,就那么揪心地躺着。粉红的婴儿慢慢地变成了一只没有眉眼的黑黑的乳猪。柴湾里散发着人肉刺鼻的腥臊味,但也散发着凡肉就有的香气。几只老鹰,闻到了腥味,从远处飞来,落到不远处的崖头上,眼巴巴地望着。

      来顺手捧着焦黑的婴儿,转身来到娘的跟前,说,"妹子,狠狠心吃吧,为了活命,就作孽吧。"婆婆仍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来顺摇了摇了身子,还是没有动静。婆婆已经死了。来顺的心一惊,死娃娃从手里滑落到了地上。可股股的泪水,从来顺的脸上滚了下来,他再也控制不住几天来丧妻失子和相好离世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你们走得太悲惨了啊!" 哭够了,来顺又拾来干柴,把死娃娃架到火堆里烧。婴儿骨头嫩,烧起来就象浇了汽油的干柴,只一会儿,死娃娃就成了一小堆灰灰。来顺用破布片将骨灰包了,在河湾里找一处洪水漫不到的高台上,用手刨一个坑坑埋了,才抱起你熟睡的爷爷向老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