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  水

 

    北方的村庄,永远是灰不溜球,土得掉渣的,没有小桥,没有流水,没有井,家家就都吃涝坝水。等河水下来了,灌一涝池,从春吃到秋,再灌一涝池,从冬吃到春。羊吃,牛吃,驴吃,马吃,猪吃,狗吃,人更吃。但更多的年成,吃不到腊月门上,涝池就结冰无水了,只好吃冰,打了冰块回去,放锅里温化了吃。
    夏日抬水,冬日打冰,就成了我童年必做的功课。黑饭还没吃罢,急着疯野的娃们就在我家庄门外打转转,不时将头从庄门缝里塞进来,挤眼睛,吐舌头,招手。胆儿大的,就直喊了,快啊,快啊。我扔下碗就要跑时,娘硬棒棒地发话了,抬水去。家家都这样,娃们要想玩,先得给娘把水抬下,缸灌满。没娃们的人家,吃水,靠大人,一根扁担,两只水桶,一趟两桶。有娃们的人家,一根扁担,一只桶,两个小人儿,或弟兄俩,或姊妹俩,一前一后,一高一矮,晃晃悠悠的,往各家抬,夏日黄昏,一幅原始的抬水图,便开始在村庄上演。
   
从日落西山,到月儿高悬,村巷里总是飘动着抬水的身影。各家的狗们不时地在庄门前汪汪叫着,例行公事,寂静的乡村便有了一种生气,一种活力。涝池沿上,青蛙露了白白的肚皮,张大嘴巴,嘎哇嘎哇地展放歌喉,见抬水的来了,便嗖地转了身子,停了歌喉,往水底里游去,只有那些不懂事的蝌蚪,毫无怯意,游来游去。我和妹子正蹲在涝池沿上,一碗一碗地往木桶里舀水,家里穷,没有舀水的勺子,缸子,只能用吃饭的碗。因为水脏,水虱子,蝌蚪很多,妹子就手拿照滤,支在桶子上,我一碗一碗地舀着过滤,舀满一桶水,滤子里的水虱子蝌蚪便扎了堆儿,挤挤攘攘,象大海里网起的鱼儿,奔跳挣扎。每看到这恶心的一幕,我总希望涝池的水变得清澈明静,总希望蹲下舀水时,看见水中的月亮,还有妹子的脸,一碗下去,舀碎成银色的花儿,可惜只有舀碎的日子,没有舀碎的景致。
   
抬水,是力气活,技巧活,更是心情活儿。心情好时,前后两人配合默契,步调一致,后面的抓着桶系儿,使重心后移,桶不往前滑,前面为弟为妹的,抬着轻巧省力,后面为哥为姐的,肩上就多了一份关爱与责任,桶中水呢,就象微风吹拂,轻轻地晃,不时溅出一些细碎的水花,如珍珠。两人心怀鬼胎了,就使坏,前后两人,你走他停,你停他推,你慢他快,桶中水便象狂风巨浪,晃荡起来,吃亏的自然的前面的小人,水溢出来,弄的满身都是,小的只有哭,或者索性扔了扁担,哭着跑回家,给爹娘告状。桶子呢,早已翻滚在地上,水没了,大的只能干瞪眼,或在后面骂,尕籽籽个你,还反了天了。
   
我们老三,就这样骂过我。不知道吃饭时我先端了碗,还是过年时我先穿了新鞋子,得罪了他。反正,和老三抬水时,他总使坏,他高我矮,就把桶系儿放中间,越走,桶系儿越往前滑,肩上的担子便越来越重,走不到庄门口,桶子就滑到了我的屁股上,一巅一碰,水就溢湿了后背。夏天还可以,冬天就不行,就那么一件衣裤,弄湿了,只有脱下来,往炉子上烤,那一晚上,便无法出门去疯野了。没办法,小国欺负不过大国,只有忍。后来,老三当了兵,我就和妹子抬水,终于由前位荣升后位,就有了一种长大了的自豪感。努力拉着桶系儿,不让桶子往前溜,我不学老三,不给妹子使坏。
   
上了小学,又多了一项任务,给老师抬水。
   
学校离村子远,离涝坝就远。老师们的吃水问题就历史地落在了学生肩上。每个老师的房间,都有一口盛水的缸。下午放学,我们拎着空桶儿,抗着扁担回家,第二天早上,抬一桶水上学。先去老师房间,往缸里倒了水,再进教室。学校规定,早上凡因抬水迟到的学生,老师都不批评,不划迟到。学生乐得个迟到,在路上玩,人人就抢着给老师抬水。
    班主任姓丁,人瘦如猴,脸青的啊,与我娘喂猪的那口黑锅,不相上下。听村里人说,丁老师有肾虚什么的病,还有胃病。丁老师的水,就由我们队的碎娃们负责。两人一天,轮流坐庄。碎娃们少,轮的就快,一个星期不到,就轮到我和杜六了。因为路远,前摇后晃的时间长了,满满一桶水,到学校,就剩半桶了。一次,把水抬到半路上,杜六说,停哈,我要撒尿。杜六一说尿急,我也尿急了。放下扁担,杜六突然贼贼地望着水桶说,往水桶里撒泡尿,水不就多了。两人鬼鬼地一笑,就对着桶,撒尿。尿了又后悔,让班主任烧开喝水时,尝出尿味,麻烦可就大了。罚站,脚踢,鞭打,检讨,越想越觉得害怕。我说,要不倒了,折回去重抬一桶。杜六说,丁老师的水缸里,还有半缸水呢,掺进去闻不出来的,何况大人们说,娃娃们的尿没味道。就大着胆子抬进去,倒进了丁老师的缸里。
   
一天没事,两天没事。丁老师竟然一点没有觉察。有时,我们在往缸里倒水时,丁老师还对我们俩施以微笑,那样子很善良。看来娃娃们的尿,真的没味道,之后,胆儿就大了,甚至有点肆无忌惮。每次抬水时,都要往老师的桶里撒泡尿,就成了我和杜六的基本功课。除了冬天,就这样给丁老师抬了整整三年水。
   
升初中时,丁老师把我和杜六叫到了他办公室。丁老师感谢我们天天给他抬水吃,说着拍拍胸脯,你们看,我的身体是不是硬朗多了?我们说,是好多了,脸色也好多了。丁老师又说,可惜你们升了初中,要到别的学校念书了,我再也喝不上你们抬的水了。丁老师还语重心肠的说了好多话,要我们好好学习。他说,这些年,他看不起张铁生,看不起黄帅。自古书中有黄金,中国人都交了白卷,中国就完了。念不下书,是要吃大亏的。
   
见到老师对我们这么关心。我就想给丁老师认错,随用手捣捣杜六,两人说:老师,我们......连说了两个我们,却说不出那个尿字,丁老师说,你们不说了,我知道你俩要说什么。我感谢都来不及呢。说着,丁老师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书,好象是本草纲目什么的。丁老师说,这里面就记载着一味中药,叫童子尿,能治肾病呢。我们的脸随之一红,原来丁老师什么都知道了。
   
改革开放后,村人们终于告别了历时千年的涝坝水,我再也看不到那幕抬水的风景了。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始,先是吃上了清澈的窖水,国家为解决人畜饮水问题,大搞雨水集流工程,家家院子里打了水窖,雨水好时,几场雨,窖就满了,天旱时用河水灌满窖,澄清了吃,一窖水够一家子人畜吃一年。老人们再也不用喊,娃子,抬水去啊,娃子,饮牲口去了。拿一根长绳,拴了桶子,哐嗵,丢进窖里,摆几下绳子,一桶清水就打了上来。后来,上面又给了项目,在村后面打了一眼井,一股清泉从地下冒出,使村人们再一次告别了吃雨水,吃河水的历史。去年,自来水村村通工程又落户乡里,水笼头一开,甘甜的自来水便象清泉样流进了家里,象流进了千年的梦想。
   
年前回家,看见我童年抬水的那根扁担,孤零零地立在门背后,再也没有了用武之地,落满了灰尘。心一下潮了起来,莫名地怀念起涝池来了。真想拿起扁担,再和妹子给娘抬一桶水,再和杜六给丁老师抬一桶水,但娘早去了天国,童年的老师也去了天国,那涝池也早被成年的杜六拉土填平,盖上了漂亮的瓦房。
   
清泉样的自来水啊, 我们吃上了,我娘没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