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尊严


    人,真的有灵魂吗?这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因为人对生命依然迷茫。我虽然不大相信人有灵魂,但一个一个的人忽然安静了,圆寂了,入土了,一场一场的灾难,一帮一帮的人死了,罹难了,我们又点亮烛光祈祷,希望那些罹难入土的人安心地上路,安心地走好。所以,有的时候,你只要相信有灵魂,那灵魂就一定存在。

    1993年,《大众医学》第5期还刊登了天津安定医院院长、精神医学专家冯志颖的论文:《1976年唐山大地震幸存者中濒死体验的研究》,文中说:"调查的研究人员从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中,得到了81例有效的调查数据。""近半数人有意识或灵魂从自身分离出去的感受,觉得自身形像脱离了自己躯体,有人将之比喻为‘灵魂出壳'。......有一被调查者这样描述:‘当时我觉得自己身体分为两个,一个躺在床上,那只是个空壳,而另一个是自己的身形,它比空气还轻,晃晃悠悠飘在空中,感到无比舒适。'"这些描述与国外濒死研究的结果惊人的一致。难道这灵魂真的存在?
    记得2004年,《南方都市报》曾登过一篇"老汉千里背尸"的文章,报道过一件惊人的事情。一个从湖南外出打工的老汉,把患病死掉的乡亲从福建背上火车,试图转车几次,跨越福建、广东、湖南三个省份回家,让他的亲人下葬,但在车站被巡警发现了。文章还附有通栏大照片:广州巡警在一个公交车站询问一个农民,你脚下捆扎着的像成年人一样细长的"东西"是什么?谁会想到,那细长物件就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那时候,媒体的注意点从老汉的角度,又转向了是否存在传说中的赶尸人。人们的兴奋点总是围绕着稀奇古怪走,讨论到最后,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把故去的人安葬,是人类不同宗教不同民族共有的古老习俗。"这话,不说尚可,说了,反等于废话,谁家的亲人客死他乡,不请回老家安葬啊。至于是拉尸体回来,还是抱骨灰盒回来,是亲人接,还是乡亲帮,只是形式的不同而已。
    作家王小妮的散文《安放》(《天涯》2005年5期),算是当时关注底层民生问题最力道的一篇散文了,但对此事,也只是提到"谁会总去关心一个病死的工人和背尸人后面的故事。他们从哪里来?他们为什么来?"这个貌似高深,其实很浅薄的哲学问题。那个时候,没有人会从彰显生命的尊严,这样的角度去看问题的。也许,那个背尸的老汉也没想,他只是觉得应该让死者回家,活着有个家,死了也应该有个家,有个归宿,而不忍心让乡邻的灵魂无家可归,游荡荒郊。

    在我的老家,老人们常说,人死如灯灭,死了也就了了。一堆黄土,没有墓碑,没有文字,过个四五辈,连他的儿孙都不知道太爷叫什么名字,更不要说,让旁人记住了。我知道,家乡的父老是怨道百姓生命的卑微呢。中国自古以来,生命最尊贵的是王候将相,纸上有名,墓上有碑。帝王活着坐的那个大殿有多大,死了,陵墓就有多大。好风水,自然应让位于帝王。普通百姓若占了,另有话:怕是压量不住,会出事的。这话反过来,就是,草民百姓的命,活着贱,死了也贱,只配乱石滩儿,乱麻岗儿,找几个道士吹吹打打,或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挖一个坑,埋了,田地间孤零零立根葵花枯杆,就算安抚了死者的灵魂。

    但是,更多的灵魂,我们没办法安抚。地球的历史有多悠久,祸患的历史就有多悠久。水灾,旱灾,风灾,雪灾,地震,泥石流,山蹦,决堤,海啸,台风,火山爆发,被它吞掉的生命,不可能有准确的数字。对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地球根本就不是一个土蛋儿,而是一个魔鬼。它想要人的命,人是不可能脱身的。它稍微抖动一下,几十万人就会被瞬间埋葬。它往江河多撒一泡尿,长江就会决堤,黄河就会泛滥。它轻轻地咳嗽一声,海啸,台风就会拨地而起,吞噬生命。所以,人对自然的敬畏,敬畏在骨头里。人对自然的害怕,也害怕在骨头里。害怕是动物的应急本能。但人不能总是害怕,若每一个人都在害怕中活着,那活的就很无趣,这样的人,死了,也是一个不安分的魂儿。

    自然无情,便寄希望于人自己。渴望生命得到生命的尊重,灵魂得到灵魂的安抚。活着得到尊重,死了也得到尊重。这才是生命尊严的全部。放我一条生路,不仅仅指活着的时候。给我一个家,也不仅仅指活着的时候。黄土埋人,但不留名。于是,就有了墓碑,有了宗祠,有了牌坊,有了神主,有了家谱。家谱上有先人的名字,神主上有后人的鲜血。中国人,就这样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生命的尊重。也留下了一个民族错综复杂但又脉络清晰的族谱。那些东西,都是神圣的,都是令后人敬畏的。但在文革,这一切都被砸碎了。还有那些尊贵的生命,鲜活的生命,国家的栋梁,人类的精英,被一场一场的械斗杀戮,白发给黑发低头,老人给孩子下跪,君子给小人认罪,真理给荒谬叩头。人类在疯了的那一夜,视生命如草芥,视尊严如粪土。灵魂如孤魂野鬼,飘荡于荒野。尊严如一把黄土,被风尘埋葬。

    人可以贫穷地活着,但不可以没有尊严地活着。

    人可以苦难地死去,但不可以没有尊严地死去。

    因为,人的灵魂是最干净而纯洁容不得亵渎的。

    5月12日,历史永远铭记了一个坐标:北纬31度,东经103.4度。一场强震撼动中国,数万生命顷刻陨落。汶川,血泪之地,生民之痛,家国之殇。一连二十天,我的视线,一直被灾区吸引,我的目光,一直关注着那些失去的生命。一个汉子,挖出妻子的尸体后,把她捆绑在自己的背上,用摩托接回了家。他要老婆体面地回家,然后体面地送她上路。程林祥,一个貌不惊人、身材瘦小的汉子。硬是把儿子的尸体从50里外的学校废墟中扒出来,背回了家里。边走和儿子说着话儿:"幺儿,爸爸带你回家了。你趴稳了,莫动弹啊。" 在他的心中,儿子的肉身虽然死了,但儿子的灵魂仍然活着。一个外国救援队,每挖出一俱尸体,都把他们摆放整齐,列队默哀,为罹难者送行。我的心,在悲泣的时候开始激动,我的情,在悲怆的时候开始亢奋。我意识到,一个不尊重生命的时代即将要终结,一个彰显生命尊严的时代即将来临。

    这场地震,把人的生命突然放大了,把人的尊严突然放大了。放大得让人不敢相信,但却是活生生的实事。就连地球村里,所有的村民,都对中国这个村庄肃然起敬。对每一个生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用百倍的努力,不惜一切代价。再没有什么,比尊重生命更重要的了。就象《人民日报》一篇社论说的,"这种尊重,是余震不断的震区大地上总书记坚毅的身影,是残垣断壁的废墟前总理动情的泪水,是十几万子弟兵奋不顾身的钢铁意志,是全国人民血脉相连的深厚情谊"。

    让废墟下的生命都有希望,给死难的同胞生命尊严。曾经,大地上充满了金钱味儿的中国,曾经,天空中飘满了迷茫味儿的中国,曾经,心灵中快要缺失了信仰的中国,突然被一条绳索拴在了一起,十三人的心都被这条绳索拴在了一起。这一条绳索,就是生命的尊严。

    几万条生命啊,瞬间就躺在了我们的面前。活着的人们,预哭无泪,对待罹难者,象对待一件件易碎的精美瓷器一样,精心地呵护着,生怕弄坏了某个部位,弄疼了某根神经。清洗,整容,换装,拍照,登记,取发,剪指,最后留下生命的密码DNA,在干净得没有病菌传染的道上送他们上路。我知道,那生命的密码,是为数万罹难者树立的现代"神主",科学"神主",有了这样的"神主",逝者就有了归宿,灵魂就不会孤独地游荡。亲人迟早会相认,团聚,家,迟早会回去。遇难的同胞啊,无情的老天虽然要了你的命,但要不走你的灵魂。在盛世中华,在十三亿人的面前,你们结伴而行,走得体面,走得庄严。体面得世无前例,庄严得世无前例。

    我难以忘怀的,还是满目疮痍的废墟上,程林祥身背儿子回家的身影。他只想让儿子回家过一夜,与家人团聚一个晚上。儿子的身体在背上起伏着,带出的一丝丝风响,像是一声声呼吸,掠在程林祥的脖颈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儿子还活着,还像小时候那样,骑在爸爸的身上,搂着爸爸的脖子。第二天早上,天色慢慢放亮,程林祥放了一挂鞭炮,然后和二儿子程勇一起,把程磊的尸体轻轻放进了棺材里。程勇亲了亲哥哥的脸,把一个手电和两本书放在了哥哥的头边,慢慢合上了棺盖。程磊的坟,就在家后面几十米的山坡上。一面朝着山下,边上有条小河,风景很好。坟边的树林里,有鸟儿在枝间跳动,发出清脆的鸣叫。坟前没有墓碑,只插着几束已经熄灭的香。

    相比那些无名的罹难者,程林祥以为,儿子走得已经很体面了,很安心了。但当他听到国家把5月19日定为全国哀悼日时,心再次激动起来。5月19日,正是儿子的头七,数万罹难者的头七啊。这个儿子死了,都没哭过鼻子的汉子,一听儿子和数万罹难者一起,享受的将是国丧之礼,鼻子酸了,心震憾了。

    5月19日,程林祥为儿子过头七,降半旗了。村子里找不到旗杆,也没有国旗,程林祥便在帐篷边竖起一根竹竿,在竹竿的中部扎了一块红布,就算是为儿下半旗了。微风吹来,这块微微抖动的红布,和天蓝色的帐篷布,构成了山坡上的一缕亮色。程林祥知道,要是在往常,他不敢用这样的方式亵渎国旗。今天,这块在微风中飘扬的红布,就是他心中神圣的国旗,为儿子而降,为草民而降。其规格,远远超过了程家府上各位先祖的葬礼。那是以国家的名义,用最高的祭奠,向骤然逝去的生命致哀。

    同一时刻,在祖国的山川大地,国旗缓缓而降,生命的尊严冉冉升起。还有江河,首次为百姓呜咽,还有汽笛,首次为百姓拉响,还有火车,首次为百姓哀鸣,前无古人啊。这一天,逝者的灵魂得到了最高贵的安放,人的生命得到了最庄严的尊重。这一天,所有的中国人,上至国家元首,高官富豪,下至平民百姓,有名的,无名的,有位的,无位的,有钱的,无钱的,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在灾难中丧失生命,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在这一天,都拥有了同一面国旗。
    5月19日,这是一个带有终结意味的象征,终结了中国的生命在事实上不平等的时代,终结了中国的国旗在实事上不属于平民的时代。5月19日,也是一个带有永恒意义的象征,一个尊重生命的时代已经来临,一面为生命而飘扬的旗帜已经升起。

                                2008年6月4日于悟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