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卑微的也是最高尚的

王相山

【一】

    小时候,我们家门口常来讨吃。讨吃就是乞丐。那些讨吃,多是甘谷人和镇番人。俗话说,人活脸,树活皮。这是人格与尊严的最底线。越过这条底线,人也就没脸没皮了,那里还有人格与尊严。所以,当讨吃鬼是一件很丢人、很没面子的事。但人不到万不得意,或喉咙系被老天爷掐断了,谁愿意寄人篱下?在世人的眼里,讨吃鬼,与寄生虫差不多,永远是靠别人的施舍,才苟且偷生的。讨吃虽不用体力,不用智慧,但付出的是最昂贵的人格与尊严。我就见过邻居是怎样对待讨吃的,讨吃倚门讨要,不给不走,邻居就把狗放出来了。我娘心软,从没亏待过讨吃。遇着三顿饭,给饭,没饭了给面,给馍馍,遇着天黑,就把讨吃留在家里过夜。娘说,是人,谁不遇个三灾四难呢。说不定那天,老天一发怒,咱也得要饭呢。

    话还真让老娘说准了。真是世事难料,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我也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当了两年讨吃,要了两年饭。那时,正是七十年代初期,连年的干旱,使家乡贫血如洗。村子里,家家户户的人,都出去讨吃了。我们家,也面临着捉襟见肘,无米下锅的窘境。家庭会议开了N次,没人愿意去。首先是老爹,思想顽固不化,怎么也扯不下老脸,硬可饿死于家,也不讨吃于外。老爹带了头,大哥、二哥坚决响应,坚辞不去。我不知道哥们想没想过面子问题,尊严问题,但怕当了讨吃鬼,以后就讨不上媳妇了,却是爹娘真实的想法。除了讨吃,傻子,谁家的姑娘愿嫁讨吃鬼啊。剩下我和娘。老娘乃一家之主,锅里无米,是她的失职。不敢怨天,也不敢怨地。我呢,才八九岁,不懂面子,也就没有多少顾虑,提一根打狗棍,给娘当保镖去了。

    讨饭的第一站,是去镇番。村里大多数要饭的,都去了镇番。人说,镇番人小气,但我讨了几趟,没那个感觉。遇饭熟要饭,遇天黑借宿,镇番人都很热情的。年老的,一听我们是古浪人,更热情,说,五八年,六零年,你们救过镇番人的命哩,现在,我们生活好些了,不帮衬你们帮谁。说的人挺感动。但我还是觉得难为情,特别是第一次倚到人家门框要饭的感觉,真不是滋味。碰见老人,年长的,差不多的,好叫,但碰见比我小的姑娘,娘也要我叫姐姐,不但要叫,嘴还要甜,脸就涨成了茄子,羞的叫不出口。白搭话了几回,娘就数落,叫一声,能少掉你的魂,还是少掉你的肉啊。一连几趟,虽说没碰上过哨狗咬人的,欺负我的,但就觉得无比委屈。更糟糕的是,甘居人下了,不耻相求了,尊严扫地了,还得谢谢大爷,谢谢姐姐,整天谢个不停。素不相识的人肯帮你,你没有理由不谢得真诚。这是娘的意思。好心人帮了咱,图的肯定不是几句感谢话,但咱不能不谢。不谢,就太不通情理了。谁愿意帮一个不通情理的人呢。如果你不肯承认自己是卑微的,贫弱的,无助的,又怎么能得到别人的同情呢。

    但从心底里说,我的讨饭生涯,除了刚开始难为情了些,委屈了些,是快乐的,没有痛苦的,无忧无虑的。痛苦,是人的欲望太多而得不到实现的情感表达。当人的欲望单纯到仅仅为了吃上饭,不饿肚子时,人是无所谓痛苦的。因而在人世上,活得最平静的,最无烦恼的,最无欲望的,甚至觉得自我满足的,一是乞丐,二是农民。

    我第一趟出门要饭,大概十天半月吧,我和娘用乡下人的卑微,讨了一袋子馍馍渣,一袋子面粉。面粉有五六十斤重,娘背。馍馍渣轻,我背,但也有二三十斤。回来的路上,背着袋子走,就有一种成就感,好象背的不是面和馍,而是一家人的性命。那趟,还讨了五元多钢崩儿,最大面值的五分,最小面值的一分,五分的少,一分两分的多。按今天的时髦话,那是我得到的第一笔捐款。按平均每人捐赠两分算,那沉甸甸的钢崩儿,至少得200多位好心人慷慨解囊啊。那时,被讨的地方,其实也穷,只不过一日三顿,面糊糊,山药蛋,不断顿,能充饥罢了。想想,能给我那么多的钢崩儿,实属不易。我明白,这是被人同情的结果。

    讨吃,也是我懂得了感恩图报。参加工作后,见了真正的乞丐,一律施以薄心一片,毛票一张。不给,心里就觉不舒服,好象做了亏心事似的。夜里,偶尔还会梦见那些曾经给过我钢崩儿的人,在瞪着牛眼骂我,没良心的东西。后来讨媳妇,也以有无博爱之心,惦量姑娘家的心底,是善还是恶。有人介绍了一个,一同上街,看罢电影,碰到一个讨吃,衣衫褛烂的比我娘那时穿的还破。老人把人伸到了姑娘面前,姑娘不屑一顾,趔着身子过去了,生怕糊脏了她的衣服。这样的好姑娘,只好忍痛割爱。我知道,终有一天,姑娘也会老去。同情那个老人,其实是同情自己的晚年。一个不爱老人的人,也就是不会爱自己的人吧。

【二】

    我当过乞丐,自然同情乞丐。但我同情的是2300多年前《孟子﹒离娄下》那位在坟间乞食祭品的齐人,而不是清俞樾《右仙台馆笔记》中,那位在金陵城里,靠诈尸敛钱的人子。是诗人袁枚在西湖断桥边遇到的那位满面愁容的少年,而不是林语堂笔下《伦敦的乞丐》。是清人陈眉公笔下"种德施惠"之平民,"无位之公卿",而非"贪财好货"之仕夫,"有爵之乞丐。" 九儒十丐,前者是天底下最需同情的人,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需要关怀的人。而后者,都是些切切营求,不识廉耻,永不知足,不择手段,乞官乞钱,乞位乞富,"有爵之乞丐"也。可怜时下,种德施惠者日少,而"有爵之乞丐"日多。乞丐的名声越来越不好听了。

    在城市,乞丐甚至被视为城市的垃圾,环境的污染者,形象的丑化者。所以,每当一个城市要来高官外宾,举行重大活动,公安们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清理城市"垃圾",净化治安环境,防止乞丐满大街转悠,给咱和谐社会抹黑。于是,在夜色降临的某个夜晚,悄悄把满城的乞丐收拢一起,装到车上,拉出城去,象倒垃圾一样倒到另一个城市的路口。过几天,另一个城市如法炮制,再将乞丐偷偷送到其它城市,或者完璧归赵,原倒回来。乞丐呢,倒乐得被公安折腾,每遇此景,戏称旅游。因为坐车不要钱,走路不用腿,到点儿,还得管一顿吃的,不坐白不坐,不去白不去,不吃白不吃。好多乞丐,就被公安踢皮球样踢来踢去,拉来倒去,反而讨遍了各大城市。

    那时,我曾为人的无情悲哀过。若大个家国,若大个城市,若大片土地,怎么就安放不下一个乞丐,养活不起一个乞丐呢?

    王小妮的散文《安放》中,有一段文字:"作为大地,它有责任安放每一个落地者,不分尊卑高下,它要像他们不可选择地依赖于它那样,使他们得到安生,这是它必尽的义务。"用来表达我的心情,再合适不过。那"大地",就是政府吧。

    但事情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在某种程度上,乞丐的悲哀源于乞丐自己。丐帮的畸形发展,使丐帮成了"另类人群",他们之间互相纠缠,互相冲撞,互相折磨。畸形的乞丐成了怪兽,真正"以食为天"的乞丐却成了怪兽笼中的困兽,东逃西撞,左奔右突,看不见出路。久之,丐帮成了游手无赖、消极无为、狂放无羁、流氓痞棍等各色人等的精神避难所,成了社会上各种不良行为、违规越轨行为的助动剂,各种庸俗恶劣思想的兴奋剂,各种颓废消极精神的致幻剂。那些丐帮帮主,例洪七公们,人家功夫高深,基本上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属于乞丐们讨了钱送都找不着人的主。这样的另类,没有人能够拯救它,也没有人愿意安放它,乞丐是乞丐的囚徒,乞丐是乞丐自己的结果。

【三】

    2008年,一场汶川大地震,彻底改变了人们对乞丐的看法。

    在这场灾祸面前,国人的良心,精神,博爱,被高度凝聚起来,纷纷向灾区慷慨解囊,高官,平民,富豪,明星,老人,孩童,高者过亿,低者数百,一元两元。半月时间,几百亿元的捐款进帐。我知道这样的巨额善款,并不是青一色善心的"种德施惠"。其中,有借捐出名者,借捐做秀者,有商家之意不在捐,而在于广告也者,有被倡议、动员弄的说是自愿而不能自愿者,有被网民逼上梁山,无可奈何,一次一次追加筹码者。在这样的大难面前,不论出于什么心态,终归把钱拿了出来。还是只看善果,不究善因的好。但说句心里话,我为他们高兴,并不为动辄出手一亿者感动。真正令我感动的是源自祖国各地,一幕幕乞丐捐款的场景。

    南京江宁。一位老乞丐,头发花白,胡子花里胡哨,稀稀啦啦的,象是几年没有理了。老人穿一件晒得发白的蓝衣裳,肩膀,胳肘,胸前,补丁落着五六个,背后有没有补丁,我看不出来,照片不是三维的,但据拍照者说,不计其数。衣服下摆已经破烂,脚上穿一双破烂的凉鞋,手中着一个不锈钢缸子。老乞丐慢慢地向捐款箱走来。周围的人,都以为老人是来乞讨的。但老人在地震宣传版前看了一会,哆哆嗦嗦地从满是硬币的缸子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钱,用双手慢慢把钱抚平,然后,庄重地丢进了捐款箱。在场的工作人员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老人已经离开。老乞丐好像很累,步履蹒跚,看着他的背影,我真想哭。

    谁料,下午,乞丐老人再一次出现。这次,他掏出了100元,塞进了募捐箱。这次,可把工作人员惊呆了,赶紧拉住老人问情况,老人才说,他上午就想多捐一点,但钱太零碎了,都是烂毛毛,钢崩儿,你们都是好心人,志愿者,不好意思拿出手,给你们添麻烦,就到银行排队,把零钱儿换成了一张整的。老人还说,那105块,是他八天时间讨要的钱,一直没用,舍不得买饭吃,但灾区人民更需要啊,就捐了。老人走后,在场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一位在那儿值勤的保安说,老人常在附近乞讨,平时很少吃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一下子就捐出这么多......

    那组在网上广为流传的"我要捐款"的照片,更令我心灵震撼,他对我心灵的碰撞,不亚于汶川八级大地震。一个小儿麻痹症乞丐,看样子也就十多岁的样子吧,神态憨憨的,还有些惧怕。他的腿,比胳膊还细,像一根被狗啃光了肉的腿骨,唯有膝盖骨很大,像一节饱经沧桑的怪柳。这样的乞丐,在我生活的城市,也很常见。他们的腿,软的像面条,往后一撂,就能把腿撂到肩膀上。别人支撑身子靠腿,他们支撑身子靠胳膊。别人走路靠脚,他们走路靠手。别人的鞋子穿在脚上,他们的鞋子穿在手上。为防屁股磨烂,还得在屁股下垫一个锅样的橡胶垫。那小子,就那样用手拄地,拖着身子,嘶啦嘶啦地挪到了捐款箱前。捐款箱高高地放在桌子上,他够不着,就喊出了那句一夜闻名天下的话:我要捐款!

    深圳华强。网友们正在为汶川募捐。募捐箱不远处,蹲着一位小乞丐。一位三十岁左右的老外经过乞丐身边,看着眼前这个身高不到一米,上身赤裸,脚穿拖鞋,身材畸形的乞丐,老外拿出钱包,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给了坐在地上的乞丐。但几秒钟后,矮小的乞丐站起身子,一瘸一瘸地走近募捐箱,将刚刚所得的百元大钞塞进了募捐箱。

    湖南株州。一个为四川汶川地震灾区募捐点,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乞丐,捐出了两个五角即一元钱,当时,有人清楚地看见老人的乞讨"碗"里只剩二元染角钱。老者捐完款后,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步履蹒跚的走了。

    ......

    这样的捐款乞丐还有很多。内蒙,陕西,四川,安徽,都有感人的事例报道出来。那位年迈的乞丐大娘,那位没有双腿甚至连屁股都没有的残疾女孩,那位卖掉自己蓄了多年的长发,来捐款的女子。都像一朵朵圣洁的雪莲,开在了我心之高山上。他们或残疾,丧失基本的劳动能力;或被父母子女遗弃,无奈之中流浪街头;或家门不幸,乞讨求生。他们确实是穷,衣衫褴褛,居无定所,整日过着流浪漂泊的生活。和他们相比,我惭愧,我童年的乞丐生活,才是卑微的。我乞讨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养活爹娘,让一家人度过难关。而他们,却是为了血亲之外,大河上下,汶川大地震中上千万的受难者。他们人穷,心不穷,缺皮禳,不缺良知,少衣食,不少爱心!他们残疾,却有高尚的灵魂,他们疲惫,却有无价的尊严。或许,这样的善举,对于乞丐来说,一生只能碰上一次,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但他们已经用不凡的举动,在多灾多难的大地上,大写了一个健康的"人"。

【四】

    几十元,上百元,105元,价值是可以计算出来的,内含的辛苦也是可以想象出来的。可以想象乞丐是多么珍惜。但是,乞丐居然会把自己讨来救命的稻草,活命的零钱,一古脑儿施舍于人。就象一个古懂收藏家,居然会把价值连城的古懂无故地送给陌生人。在常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事。于是,就有人讥笑捐款的乞丐,质疑乞丐捐款的动因。

    一位教授,说乞丐捐款有涉嫌非法募捐的嫌疑。狗屁教授啊,你揩着人民的血汗,亏能想得出,竟能把乞丐的乞讨行为看作成了扰乱全民抗震救灾秩序的非法募捐。谁给乞丐给工资了?谁给乞丐给低保了?他们不乞讨,难道让他们活活饿死,冻死,病死,就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了。

    一位记者,怀疑乞丐捐钱不合情理,目的不纯。在他的眼里,乞丐在街头乞讨,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别人的捐助。而这个叫陈春伟的残疾乞丐好不容易讨到了一百元,却立即捐给了别的募捐者,这合情理吗?当他知道,乞丐的弟弟也有病时,更瞪大了牛眼怀疑,既然弟弟也在病中,为什么不将钱拿回家给自己的弟弟治病用呢?难道陌生人比他病中的弟弟还可怜?

    我睥视这样冷血无情、冷若冰霜、冷嘲热讽、冷言冷语的教授和记者。

    那样的狗屁,不要说乞丐听了会寒心,常人听了也寒心啊。

    诚然,乞丐乞讨的目的,确是为了辘辘饥肠。吃饱了撑的人,谁去乞讨啊。但乞丐也是人,有感情的人。乞丐是一个温度计,他们整日餐风宿露,与各种各样的人套近乎,更能直接感受到人世的冷暖,人情的冷暖。这样的人,血管里的血,更热,心海里的情,更深。其情一旦爆发,就会超出常人的想象。而能将乞丐心海里那根情感的导火索引燃的,往往是国难当头的时节。

    一九四四年抗日战争时期,就是在抗战的最紧急关头,四川成都,一长串衣不蔽体的乞丐,一个挽一个,踉踉跄跄把乞讨来的全部铜元、镍币,叮叮当当放进"救国献金柜",然后蹒跚下台。顿时,全场哭声四起,就是因为有了这样伟大的爱国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了。能不感动流泪吗?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以爱国激情著称于世,爱国精神在正义的中国人的心中始终是最重要的,否则,你纵然有再多的钱财,再大的权势,也只能是行尸走肉,是真正的"有爵之乞丐"而已。那位老乞丐,为虽然只为汶川大地震捐了一元钱,却是最有民族精神的象征,最有的爱国行为的爱心!

    在这一幕幕乞讨者赈灾的镜头面前,我的心灵得到了净化,精神得到了提升。但是,灾过后,我们能为乞丐做些什么呢?这样的弱势群体,不应遗忘!

    汶川大地震,是一个民族的灾难性大考场。是苍天对我们民族精神的大考量,综合国力的大考量,国际影响力的大考量,"天下为公,人民最大"的大考量,但也正从另一个精神层面在对每个人的灵魂进行着拷问!

                            200867于悟易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