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麦香[3]

磙子响彻的夏天

                                文/王相山 

    
打场是庄稼人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最有希望的日子。庄稼人辛辛苦苦一年,为的就是多打粮食。但好多的年成里,老天的喜怒哀乐,不是随庄稼人的愿望来的,你要雨,她偏旱,你要晒,她偏涝。好雨下不到时节上,好日头晒不到点子上。庄稼不是晒了,就是芽了。拉到场上的庄稼就没什么打头。那年,老天总算睁了一次眼,风调雨顺,麦子拉到场上,椤是落了八个高高的大垛。单场,就打到腊月里,下着雪,还在打。不象现在,包产到户后,再多的麦子,到了场上,也就七八天光景,场就打光了。 
    那时的打场是一个阵势。全队的人围着一个场转,但一天,只能打一场。
    
场上的麦子晒到大饭罢,全干了,队长就吆喝赶场的汉子套牲口。 
    汉子们从饲养院里把骡马拉到场上,套磙子。饲养院和场连在一起,前院牲口住,后院堆草料。草料房的后边是碾麦场,石磙子都在场边上放着。这样一个设计,为的是打场、贮草方便。汉子们给骡马脖子里系上围脖子,夹板子,骡马的脖胫就不会被夹板磨破了。夹板子两边系两根绳,绳梢拴簸械。簸械由木匠用二寸厚,五六寸宽,一尺见长的木墩锉削而成。小头削成脖胫样,头大胫细,胫部锉一眼空,便于拴绳;大头削成椭圆形,中间掏空,叫"磙脐眼",用于套石磙。石磙子两端,石匠打眼,钉了木"磙脐"。汉子们套好牲口,把牲口拉到石磙子前面,拿起簸械,"磙脐眼"套"磙脐",一阴一阳,脐眼相套,骡马一拉,磙子就咯叽咯叽地响着,滚动起来了。 
    一般情况下,骡马牵引,单匹即可,一个牲口拉一个磙子。若是牛驴牵引,则必须结对。一对牛或一对驴拉一个磙子,也有一驴一牛搭配的。套好磙子,汉子们把力气最好,又最听话的骡马安排在头里,其它骡马跟在后面,七八匹骡马拉七八个磙子,就开始打场了。磙脐和脐眼相互摩擦,场上便响起了咯咯叽叽、吱吱扭扭的声音。那是磙脐和脐眼演奏的爱情合欢曲,汉子们喜欢听那声音,所以汉子们喜欢打场。 
    打场时,只需两人"赶场"就够了。一人缰绳儿牵在手上,拉着领头的骡马。一人拿杆鞭子,跟在后面,吆喝牲口。哪个牲口不听话,磨洋工,不走路,或走偏辙了,就朝屁股上打一鞭子。有经验的牲口从不挨鞭子,它拉了多少年磙子,早把人的脾气摸透了。套在场上,牲口就是牲口,发再大的脾气也没用,还不如老老实实拉磙子,少挨两鞭子为上策。不听话,不懂事,挨鞭子的,往往是那些口轻的,调皮的骡马。汉子一扬手中的鞭子,牲口们就拉了磙子在麦场上转着圈儿走。干爽的麦粒儿在石磙子的碾压下,纷纷脱离了麦穗壳,哗哗啦啦地透过麦秸杆的缝隙,往下落。 
    我们那地方,不叫碾麦子为碾场,而叫"打场"。碾,仅仅是石磙子对麦棵子的碾压,一个"打"字,却活脱脱勾画出了一道乡村的风景。究竟是石磙子打麦,还是麦打石磙,人打牲口,你慢慢儿体会吧。 
    打场的技巧在于"放磙儿",也就是赶场人牵着牲口,拉着磙子转圈儿。圈儿谁不会转?那你小看了。转圈儿不是顺着熟路转,那样转到天黑,也打不熟一场麦的。打场时的转圈儿,不能转成正圆形。正圆圈儿越转越小,转到场中心,七八个牲口堆在一起,可就无法转圈了,场中间的麦子自然碾不熟。转圈儿必须转成椭圆形,领头的磙子这边放半圈儿,那边收半圈儿,石磙子辙跟石磙子辙走,后面的牲口跟着走熟辙,再不收放。先由南到北打一遍,此时的椭圆是,东西直径长,南北直径短。再由东到西打一遍,此时的椭圆是,南北直径长,东西直径短。这样,一圈圈压将过去,多大的麦场都能碾得遍,碾得匀。 
    村里来的知识青年,觉得打场很好玩,更觉得拉牲口转圈儿,比他小时候玩玩具简单,听老乡说那么神秘,明摆着是胡弄他哩。汉子们就让他试。结果,不是知识青年不听牲口的话,就是牲口不听知识青年的吆喝。磙过的辙儿,不是重复,就是夹生,一次也做不到"这边放半圈儿,那边收半圈儿"。转了几圈,知识青年已热得汗流浃背,但好奇心和制服牲口的欲望丝毫不减,拉着缰绳,扬着鞭子,便转便骂骡子,就不信收拾不了你个杂种。汉子们看着,心里泛起丝丝得意,觉得城里人也有不如农民的地方。就上去换人,说:去荫凉房房里歇去吧,你们天生就不是打场的料。 
    毒毒的日头下,麦粒在磙子的打压下,早脱离了麦穗壳,钻到麦秸下面了,麦秸杆也被碾扁,压碎,砸穰了,平平地摊在场上。远远望去,麦场就像一块香喷喷的金黄色的油饼子,又像一面铜镜,发着金灿灿的刺眼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是头场,赶场人把牲口牵到场边上休息,队长就喊凉在荫凉处的男人女人,翻场了,翻场了。农人就懒洋洋地拿着木杈,起身上场。 
    翻场的动作和摊场时的抖擞一样,即把上面的熟麦子翻下去,再把下面的生麦子翻上来。麦草打不熟,打不穰,到冬天牲口不吃呢。所以打场,一为人,二为牲口,谁的粮都得打好呢。农人就一行一行地翻弄,一杈一杈地抖擞,把麦粒儿抖下去的同时,杈一翻,熟麦就到了下面,生麦就到了上面。然后,换了赶场人再打,再放磙儿。 
    正中午,日头毒。赶场人头顶草帽,还是毒热难当。麦粒儿钻进鞋底,垫得难受,就脱了鞋子,精脚丫赶场。可精脚丫子埋进麦草里蒸着,那滋味更不好受。就像放在麦草火上烤。两个赶场人,头上的汗一直流,从天门上流进眼睛,流到嘴角,流到脖胫,流到下巴上,一珠珠汗水掉下来,跌到麦场上,渗进了麦粒中。没这汗水味,庄稼人的麦子吃起来不香呢。汉子终不经晒,赶了几圈就受不了了,嚷嚷着换人。荫凉处的汉子就说了,转,这一圈转下来再换。赶场人无奈,只好挨着,汗褂子湿湿地贴在身上。 
    庄稼人怕夏天的毒热。但所有的农活里,唯有打场是个必须趁热打铁的活儿。受不了,也得受。庄稼人会说:你见过哪样儿农活干起来轻松好受呢?可不是呢,庄稼人羡慕当干部的,并不是羡慕干部们有权有势,吃香的喝辣的。生就的土里刨食的命,比也没用。而是羡慕干部们有荫凉乘。所以,庄稼人说当干部的,第一句话是:你们命好啊,整天坐在荫凉房里。在庄稼人眼里,这才是神仙过的日子。要不,人怎么拼了命地都想当干部呢?为的就是那片荫凉。
       领头的枣红马,突然撅起了尾巴。赶场人知道马儿要干什么了,赶紧把鞭子搭在脖子上,双手勺样捧着伸过去,接在马的屁股下,正好接着了一泡热气腾腾的马粪。赶场人停了牲口,将粪便捧出去,撂进场边上的背篓里,弯腰抓一把麦草,擦擦手上的粪便,回来继续赶着骡马走。粪背回家晒干,备到冬天能填烫炕呢。一边打场,一边拾粪,只有这一件,才是一举两得的乐事。 
    可有时候,赶场人一边转着圈儿,一边想心事,走了神,或正看着树底下的婆娘们白白的大腿,待看见马尾巴高高撅起,慌忙伸过手时,已经晚了,紧接慢接,那马粪已扑扑腾腾地掉进了麦草里,一磙子碾过,磙子上就沾满了马粪和草梢。粪便多多少少能接一些,但马尿就无法接了。牲口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两后腿一叉,啪哒哒,一泡浑黄的马尿尿了出来,污染了麦子。如果赶场人正想着不高兴的事,就会借机撒气,啪地往牲口屁股上打一鞭子,骂:驴日的骚货,场还没熟,就又阿屎的又撒尿啊!牲口回过头来,瞪了赶场人一眼,仿佛真的不服气地说:管天管地,你还能管住我老马老骡老牛老驴屙屎屙尿兼放屁呀!等打完场,起了麦草,你再看那场皮,就像揭了席笆的炕上,被七八个娃们尿了尿似的,这儿一坨,那儿一坨的,洇洇儿湿着。 
    麦场,就在这种马尿味、燥热味、麦秸味、汗臭味的碾压下,热腾腾地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