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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上的故乡,疼在语言[11]
作者: 王相山 | 2009年01月03日 15:53 | 栏目: 文章总数 , 散文望乡厅(204) 点击 | (25)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wangxiangshan.blshe.com/post/243/315465
心尖上的故乡,疼在语言[11]
"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
父亲一生,什么活儿都干过,春天翻粪种地,夏天收割打场,秋天套牛犁地,冬天铡草喂牛。庄稼行道号称的三大高难度活路:铡草递麦秸,扬场抓木锨,赶牛车转弯。谁要是会其一,在乡下就吃得很开了,而父亲样样会。用乡下的话说,就是日能。日能了,自然不能适闲。冬天,别的老汉,悠闲着,自在着,裹个老皮袄,靠在南墙里,晒日头,抽旱烟,谝闲传。父亲却老是忙,天天崴在饲养场后院里,给牲口铡草。从我知道事儿,一直铡到包产到户,铡了十几年。我知道爹苦的时候,还当爹的面,骂过一回,这么大个生产队,难道人都死光了,单让你铡。爹嘿嘿一笑,你一个娃儿家懂啥?别人晒太阳,我挣工分,下午还能从麦草里给你刨上炒麦子吃,这不是好事嘛,别人想铡,队长还不派活呢。
"寸草铡三刀,没料也上膘。"这是人帮牛马完成的最初的咀嚼,也就是用铡刀把麦秸铡碎,铡成许多段落,然后再让牛马去慢慢品味,慢慢地长膘。北方的冬天,牲口吃不到青草,只能吃麦草。但你把长长的麦草丢给牲口,牲口是不吃的,一嘴也不吃。你只有把草铡的绵绵的,匀匀的,细细的,穰穰的,牲口才吃的香,吃的尽,吃了才肯上膘。如果铡的长短不齐,拌在槽里,牲口也不大肯吃。嘴头入到槽里,拱来拱去,把短的拱着吃了,长的就剩下浪费了。用父亲的话说,就是"铡长的草,半生的饭,牛吃到肚里能好受吗?"实际上,在吃这一点上,牛马的命比人贵,人的命比牲口贱。人吃菜,生也吃,熟也吃,长也吃,短也吃,荤也吃,俗也吃。但牛马不行。必须把草铡到合它的胃口,合它的标准,才肯张嘴。没办法,牛马是人的爹娘,给它做饭,须做得精致,做得讲究,才行。你不能把面条儿切的长短不齐的。那样,即便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它也不屑一顾的。
铡草是一项极古老的劳动。看似简单,实则是一项很讲究技术的活路。尤其是铡口入草,更需要丰富的经验和熟练的技巧,否则不仅影响铡草的速度,铡草的质量,而且影响手的安全。乡村里,谁铡草不小心把指头铡掉了,指关节削了,这样的事很多。但父亲从没发生过意外。就因为父亲把铡草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尤其入草,及乎是父亲的"专利"。别人铡草,能铡到寸草,且基本保持均匀,已经相当不错了。但父亲真正能做到"寸草铡三刀",刀刀一样儿。每天早上,父亲在老条石上磨好铡刀,右小腿上绑好皮子,就进入铡草的状态了。只见他右腿蜷跪,两手并用,将草紧紧地夹住,然后再随着铡刀的起落,一下一下地往铡口送草。随着铡刀的起落,铡刀那边,整整齐齐、几乎分毫不爽的草截,就一点一点地聚积、簇拥起来,直到高出铡墩时,握铡者才用脚将它轻轻拨开。整个过程,父亲的动作显得娴熟自如,张弛有度,很有几分美感。我相信,此刻,在父亲的心里,定然回响着某种节奏,某种韵律,否则,他不会将时间把握得那样精确无误,恰到好处,也不会显得那样从容、自在,游刃有余。
我闲的时候,也爱去草院子看父亲铡草。草院子的门,就是饲养院的后门。牲口们从圈里放出来,就在院子里撒欢儿,牛老实点,站的站着,晒的晒着,倒脉的倒脉,嘴角上就吊着白白的唾沫哈拉子。那悠闲自在的劲儿真让人羡慕。有时,几匹马就堵在后门上,我不敢从马的中间钻过去,我怕马使坏,扬蹄踢我,就站在老远里,拾土块打。等马们离开了,让了道,才敢进去。爹的铡草搭档有两位,一是大大,二是李四爸。两人十天半月地轮流换,爹则天天到。那天出场的是李四爸,见我进去,就说,给你爹抱草去。我就帮父亲从麦草垛上扯麦草,扯下一抱子,抱到父亲的身后。但草垛压的很瓷实,有时我双手抓着一把草,使劲撕扯,也只能撕下来几根草。我撕草的速度,总赶不上他们铡的速度。没草了,父亲站起来,就和李四爸拿叉扯麦草,扯下一大堆,再用叉抖动上一遍,打场时捎带进麦草的麦粒儿,麦余子,就被抖擞下来,父亲就用扫帚把麦粒儿扫堆,再铡草。有时,铡一天草,能抖擞一碗多麦子呢,父亲就和李四爸一人一半平分,拿回家里,麦粒儿饱的,给娃们炒着吃,秕的,还有麦余子,就喂了鸡儿。所以,铡草,和看田的,看场的,当出纳的,当饲养员的一样,也是村里的肥缺,油水大呢。城里干部,利用职务之便捞点油水,捞的担惊受怕,父亲铡草捞油水,捞的坦然自在。那时节,铡一天草的工分,不一定能换上一碗麦子呢。父亲和李四爸配合的很默契,铡草的间隙,近乎悠闲地说着话。平常到家里,父亲是很少说话的。也就在这种场合里,我知道了父亲的过去,知道了他被国民党马家军抓去当兵时的一些事情,知道了父亲在旧社会给人拉长工、喂牲口、放羊时的一些情景。也更进一步了解了我的父亲。
父亲给生产队铡了二十年草,那量是不敢计算的。农业社时,我们队有三四百亩旱地,三四百亩水地,每年打场后,草院子里的草垛,堆得象山高。一年一座草山啊。二十年,父亲就是一把一把,把二十座草山铡掉的。现在,每当我写这些文字时,父亲那亲切而又熟悉的面影,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耳畔同时响着那清脆的、"咔嚓、咔嚓"的铡草声,同时也嗅到了金色的碎麦秸所特有的、令人陶醉的清香,那是夏天的气味,一种甜丝丝的阳光的气味。而此时此刻,我依然象一个喜欢麦秸味的孩子,那些金黄色的光点, 就在我的电脑前飞溅、明灭。





这样的铡草到了忘我的境界,实乃高手。虽然离开农村多年,但当年铡草的情形说起来还是历历在目的。是啊,能者多劳一向是街头乡里的礼数。